“天上龙肉,地下驴肉”,从8岁的一个夏日午后听一个在北京生活多年的亲戚提起这句话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驴肉”被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心,噢不,是舌尖。当然,是因为从小十万个为什么就告诉我龙是虚构的,所以吃不到。更因为那时天真的我并不知道所谓的“天上龙肉”其实是说花尾榛鸡,一位老相识,一位在一年前就被刚读完凡尔纳的《神秘岛》的我加进人生菜单的来自北方的老相识。
在我成长的江南小城,驴是一种只存在于电视里和书本上的常见动物。所以当我扯着嗓子不停嚷着晚饭要来一口驴肉时,被吵得无法在周末午睡的母亲无可奈何地用竹笋炒肉款待了我。竹笋炒肉是一道来自江南竹乡的名菜,那些和我一样在小时候勇于探索敢于挑战的孩子往往都深谙其美味。可能是因为周日傍晚特有的pre-monday blue,那次母亲的竹笋炒肉特别丰盛,以至于在12年后当我真正吃到驴肉时,第一反应不是美味,而是屁股痛。
在那个夏日傍晚,一边扯着嗓子学驴叫以感激母亲的盛情,我一边默默地把驴肉加进了人生菜单,就排在榛鸡(也就是龙肉)之后。在那之后的很多年,每当我在书上看到“驴肉火烧”这四个字,我的眼前就会浮现起一个酥脆的裹着肥美驴肉的火烧,浓厚的肉汁下若隐若现的是青涩的辣椒,那一刻,我会伸出手向前虚抓,那是在致以最高的敬礼。10岁那年的暑假,老舍先生用文字告诉我,驴肉在北方,和彩色的兔儿爷,豌豆黄还有神秘的豆汁一样,在那座古老的都城里,在厚重的灰色城墙后等着我的觐见。那也让我第一次想要考到北京念大学。
然而造化弄人,当高考结束后,我不仅没有北上,反而背起行囊孤身南下,一路来到了亚洲大陆的最南端。新加坡是座两季如夏的城市,旱季充满夏天的酷热,雨季却又日日暴雨。湿热的气候在养育了无比繁茂的生态的同时,也让驴肉这种容易上火的美味成为了传说。不过校园里众多风格迥异的餐厅和无数热情的姑娘在一开始就占据了我那颗渴望探索的心,也让我只有在晚上一个人迎着太平洋的海风坐在校园里的山坡上给爸妈打电话时才很偶尔地会想起曾经的那个午后,和我那嘹亮的嗓音以及多年不曾做过的最高敬礼。
两年后,在初入大三的一个夜晚,我接到了来自–大学同学兼基友—星哥的电话。电话里,星哥用他一贯低沉的南京腔约我和他一块儿去看看我们刚刚失恋的好基友水哥。星哥说要趁深夜去找水哥聊聊天,听他吐吐苦水,我自然双手赞成。于是,我们两个人开始了翻山越岭的旅途 — 去往校园的另一端。
我的母校是沿山而建的,这也造就了校园里无比奇葩的海拔落差和格外曲折漫长的中轴线。沿着蜿蜒坡道前行时,看着被黄色的路灯光和白色的月光洒了满身,仿佛命运宠儿的星哥,我知道今晚只有我能开解水哥 — 他没被甩过。我默默地在心里打了四套腹稿,当水哥的宿舍出现在眼前时我已经胸有成竹。敲开了水哥的房门,我们三个在开着空调的凉爽单人间的白色复合木地板上席地而坐。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水哥开了瓶absolute伏特加,又从桌子下的小冰箱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真空包装袋 — 反射着来自头顶日光灯的耀眼银光。“尝尝我从国内带的驴肉。” 水哥一边把肉倒进白瓷盘里切片,一边如是说。
我无法形容我那时的心情,唯一记得的就是一个大白瓷盘中,一小堆深褐色的厚实肉片,其间闪烁着来自半透明脂肪的美丽花纹。压抑住内心的波涛汹涌,我捻起一片放入口中,瞬间炸开的不止浓郁的肉香,还有来自12年前那个傍晚的回忆。一股电流从我的舌尖直击我的臀尖,把我拉回了那个享用着竹笋炒肉的傍晚。我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迎着他们疑惑的目光,我顺势一拍大腿“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面对我直击灵魂的宽慰,水哥若有所思又不失惆怅地叹了口气,而我不慌不忙地捻起了第二片肉。毫不羞愧地说,那是我那晚在那个房间里最后还算清晰的记忆。
踏着凌晨四点半的晨露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时,星哥说起今晚聊得不错,之前真的不知道水哥经历了这么多不容易,还说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顿了顿,又说道:“就是差点把水哥从家带的驴肉全吃了,否则他也不至于不留我们歇到天亮。”边上摸着肚子的我点了点头 “别这么说,只要能帮到兄弟,什么都是值得的”我如是说。那个凌晨的我打从心里感觉是幸福的,不只因为一肚子的驴肉,也不仅仅因为是7天长假的第一天,更因为我知道如果受伤的是我,水哥星哥也会一样在深夜陪我喝酒聊天。那时的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摔倒磕伤就会互相拉扯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却并不知道,在1年半后,我们就天各一方,难得一见了。
7年后的一次回国出差,我算是真正吃到了一口热乎的驴肉。你以为我要说再也没有那个深夜的滋味了吗?不是的,热乎的驴肉真的很好吃!一个人坐在餐馆里,吃完了一小盆驴肉,我静静地坐着,看着一个揉着屁股的稚童,一个捧着书本流口水的孩子和一个一脸笑容摸着肚子打着饱嗝的少年从我眼前结伴走过,再也没有回头。